沈囡囡后背僵了一瞬,但没躲。
可他的呼吸就在她耳边,温热的,一下一下,拂过她的发丝。
她握着账册的手指紧了紧。
阿朝看了一眼账册,
然后,他忽然伸手,指着其中一行:“这里,加错了。”
沈囡囡凑过去看,
果然!她刚才算了半天都对不上,这人,看一眼就知道问题在哪里。
她抬头看他。
他也正好低头。
四目相对。
距离太近,
烛光下,她的脸映在他瞳孔里,小小的,模糊的,像隔着一层水雾。
阿朝先移开了视线,“奴才多嘴了。”
“不多嘴。”
沈囡囡收回目光,合上账本,揉了揉眉心,“你帮了大忙。”
阿朝退后一步,又恢复成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。
沈囡囡靠在软榻上,看着他。
烛光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的光晕里,可他站在那儿,就像一团化不开的墨,和这暖融融的屋子格格不入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。
那时候他也常这样站在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。
可现在——
他垂着眼,连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。
那个会把她按在榻上、逼她叫“阿昭”的人,此刻正老老实实地站在三步之外,等着她发话。
沈囡囡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滋味。
不是怕。
也不是算计。
是……好奇。
她想看看,这个人,是怎么一步一步变成前世那个疯子的。
“阿朝。”她忽然开口。"
他妹妹今天怎么回事?说话一套一套的,怼得这姓裴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本就觉得这个裴然道貌岸然的,这会儿看他吃瘪,心里别提多舒坦了。
他沈润的妹妹,怎么是这种玩意儿可以肖想的。
裴然脸上有些挂不住,但很快就调整过来,笑着说:“是我多嘴了。妹妹别见怪。”
沈囡囡笑了笑,没说话。
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裴然又开口:“囡囡妹妹,我今日来,一是看看你,二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了沈润一眼。
沈润翻了个白眼:“看我干什么?有话直说。”
裴然笑:“二来,是想跟妹妹商量一下春游的事。”
沈囡囡挑眉:“春游?”
“是。”裴然说,
“半月后,城外的桃花谷,世家子弟都会去。我想着,到时候来接妹妹,一同前往。”
沈囡囡心里一动,
半月后的春游,
发生了什么事来着?
她忽然想起来了。
佟氏的侄子——佟建。
那混账趁她换衣裳的时候闯进营帐,嘴里不清不楚地说浑话,
虽然被哥哥揍得半死,可她的名声也毁了。
京中贵女们明里暗里笑了她好一阵,说沈家嫡女不知检点,连那种场合都招蜂引蝶。
佟氏在府里抱着半残的侄子哭天抢地,
那女人想毁了她的名声,好让她的女儿沈音顶上她和裴家的婚事,
又因为沈润的冲冠一怒,
结果,府里的中馈就全落在了她的手里。
沈囡囡攥紧那支玉簪,指节泛白。
“囡囡妹妹?”裴然见她脸色不对,“怎么了?”
沈囡囡回过神,笑了笑:“没什么。裴哥哥说的春游,是半月后那场?”
“正是。”裴然听到她又叫了自己裴哥哥,喜不自胜,“届时我接妹妹一同去。”"
沈囡囡跟在她后面,看着她瘦小的背影,心里软了一下。
阿朝站在原地。
他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,顿了一瞬,然后慢慢收回来。
他的视线,落在那个抱着账册的小身影上,停了一瞬。
沈念已经把账册整整齐齐码在桌上,正站在那儿等着,眼睛亮晶晶的,像等着被表扬的小狗。
“姐姐,我放好了!”
“看见了,放得挺好。”沈囡囡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沈念眯起眼睛,整个人都软下来,像只被顺毛的小猫。
阿朝站在门口,看着那只放在沈念头上的手。
看了三息。
然后他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。
沈囡囡没注意他,低头问沈念:“吃饱了吗?”
“吃饱了。”沈念使劲点头,“秋雨姐姐给我吃了好多好吃的,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饱。”
沈囡囡心里一酸,又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以后天天都能吃饱。”
沈念看着她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姐姐……”她小声叫了一句,低下头,使劲眨眼。
沈囡囡知道她是想哭又不敢哭,也不戳破,只当没看见,转身去整理桌上的账册。
沈念跟在她身后,像条小尾巴。
沈囡囡翻了几页账册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细的声音:
“姐姐……”
“嗯?”
沈念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:“那个哥哥……”
沈囡囡手一顿:“哪个哥哥?”
沈念往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沈囡囡回头看了一眼。
阿朝站在门外廊下,背对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可他就是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,
“他怎么了?”
沈念凑近一点,声音压得更低了: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