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的玉佩。”他将一块羊脂玉佩递还给她,“方才掉了。”
阮鸢看到那枚玉佩,平静无波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。
她几乎是立刻伸手接过,紧紧攥在手心,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:“多谢。还好……你捡到了。”
季知景看着她骤然变化的神色,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不舒服的感觉。
方才看到他和杜婉灵意外亲近,她眼神都没动一下,如今为了这么一枚不起眼的玉佩,她却流露出如此在意的神色?
“这玉佩,很重要吗?”
阮鸢愣了一下,随即,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笑容:“嗯。很重要。”
因为,这是她未来的夫君,赠予她的。
第二章
季知景被她脸上那抹带着温度的笑意刺了一下,心里那股不舒服感更重了,还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。
“哪里重……”他刚要追问,杜婉灵又发出一声难受的呻吟,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。
“知景哥哥,能不能快点出发?我头好晕,想回去躺一躺……”她声音细弱,带着哀求。
季知景看了阮鸢一眼,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只匆匆道:“那你路上小心。”
说完,便扶着杜婉灵上了马车,帘子放下,隔绝了内外。
马车辘辘驶远,很快消失在雨幕里。
阮鸢站在原地,冰凉的雨砸在身上,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冷,只低头摩挲着那枚玉佩。
她是太傅嫡女,杜婉灵是侍郎千金,季知景是侯府世子,他们三人青梅竹马,从小一起长大。
她喜欢季知景,可季知景眼里,只有杜婉灵。
他为杜婉灵摘过三月枝头第一朵桃花,为她夜闯皇宫求御医治头痛,为她当街鞭笞出言不逊的纨绔,上京人人都说,季世子情深似海,话本子里的痴情郎君也不过如此。
可后来,杜婉灵答应了旁人的提亲。
满城哗然,骂杜婉灵负心薄幸。
杜婉灵为了名声,哭着找上季知景,说:“知景,你很好,这辈子我再也遇不到比你对我更好的人。可感动和心动不同,我不能和你在一起。这次舆论于我不利,看在你心仪过我的份上,你再帮帮我,好不好?”
季知景心痛如绞,却还是照做了。
为了护住杜婉灵的名声,他向一直爱慕他的阮鸢提了亲,对外宣称他与杜婉灵各自心有所属,并非谁负了谁。
阮鸢知道他是为了杜婉灵才娶她,可她还是嫁了。
新婚夜,他喝得酩酊大醉,同她圆房时,口中唤的是“婉灵”。
婚后他总闷闷不乐,她便用尽全力对他好。
天冷添衣,夜归留灯,他胃口不好,她就变着法子学做菜。
一年又一年,他终于也会对她笑,会在她生辰时带一支钗回来,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。"
“活该!这可是大不敬之罪!”
羞辱,疼痛,寒冷……交织在一起。
阮鸢垂着头,凌乱的发丝遮住了脸。
她闭着眼睛,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。
意识渐渐模糊。
终于,在夕阳西下时,她再也支撑不住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……
再次醒来,是在自己那个偏僻冷清的小院里。
浑身像是被碾碎又重组,没有一处不疼。
床边站着一个面生的侍卫,见她醒来,躬身行礼:“夫人,您醒了。世子爷让属下在此等候,这些……”
他指了指旁边桌上堆着的锦盒,“都是世子爷赏赐给您的,让您好好养伤。世子爷说……杜姑娘受了惊吓,他陪她去城外的温泉庄子住几日,压压惊。等回来……再补偿您。”
阮鸢看着那些华贵的锦盒,绫罗绸缎,珠宝首饰,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。
补偿?
心早已死了,再多的赏赐和补偿,也不过是往坟墓上添几捧无关痛痒的土。
等侍卫走后,阮鸢强忍着剧痛,一点点挪下床。
春杏红着眼眶拦住她:“夫人!您要去做什么?好歹等伤养好一些啊!”
阮鸢轻轻推开她的手,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:“我等不了了。”
一天,一刻,一秒,都等不了了。
今天,就是月底。
是那份放妻书在官府正式生效的日子。
她一步一步,忍着锥心的疼痛,走出了世子府的后门,消失在初冬萧瑟的街道上。
京兆府衙门前,她递上了那份盖着季知景私印的放妻书。
主事官员核对无误,拿出官印,重重盖下。
“阮氏,与镇北侯世子季知景,姻缘已尽,自此两别,各不相干。此乃官府印鉴之和离文书,拿好。”
一张轻飘飘的纸,被递到她手中。
阮鸢接过,指尖微微颤抖。
她将文书仔细折好,贴身收起。
然后,又将另一份誊抄的副本交给官员,声音轻而清晰:“劳烦大人,将这一份……送到镇北侯世子府,交予季世子。”
做完这一切,她转身离开衙门,雇了一辆最普通的青布马车。
车夫是个面相憨厚的老汉,问她:“娘子,去哪?”
阮鸢掀开车帘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她五年、承载了她所有爱恨与绝望的皇城。
然后,她放下帘子,靠在冰冷的车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江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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