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珩点了点头，朝门外喊了一声：“大虎。”
王大虎推门进来。
“带他去录一份详细的供词，然后派两个人送他去驿馆住下，没有本官的吩咐，不许任何人见他。”
王大虎应了一声，将李正领了出去。
陆珩起身回到后堂，从书架上抽出一份卷宗。那是半年前他从登州盐案中牵出的线头之一，里头提到过一笔流向江南的银两。他翻到其中一页，手指点在一行小字上。
苏州府。
陆珩略一思忖，走到案前，铺开一张新的折子，提笔蘸墨，写下了第一行字：
“臣陆珩谨奏：为登闻鼓告状事，据兖州武生李正呈，其侄李延年于三年前奉旨赴苏州府核查赈灾银两，旋以病故闻，事有可疑，仰祈圣鉴事……”
皇帝看完了陆珩的折子，“苏州府查过了？”。
陆珩垂手道：“臣已命都察院行文苏州府，命其重查李延年死因。三日前回文到了，与三年前的结案陈词一样。称李延年水土不服，染时疫暴毙，仵作验尸无异常。”
李贞没有说话，将折子扔在案上，陆珩看得出来，皇帝在压着怒。
“明摆着的疑点。”李贞开口，“一个习武出身的年轻人，到了江南不过月余便水土不服而死。仵作验过，没问题。家属不服，告了三年。命他们再查，回文还是这一套。这帮人，是觉得朕好糊弄，还是觉得一个进士的命，不值得他们费心？”
陆珩没有接话。
李贞站起身来，走到陆珩面前，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，“你去查。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。不管查到谁头上，不论牵扯到哪一层，都给朕掀开来看看。”
陆珩撩袍跪下：“臣领旨。”
数日后，陆珩带着王大虎并几个随从，快马出了京城，直奔兖州。
李正已在兖州等候。他得了都察院的文书，已将侄儿的棺材从祖坟中起出，暂厝在城外一座破庙中。
陆珩到时，李正领着他去了庙里。棺材是上好的柏木，三年前苏州府给置办的，漆面已经暗沉，边角有几处磕碰，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。
李正看着棺材，眼眶发红，“大人，草民把侄儿从江南接回来的时候，棺木已经钉死了。现在想想，草民就是个糊涂虫。”
陆珩拍了拍他的肩以作安抚，便命人开棺。
棺盖撬开的那一刻，一股陈年腐朽的气味弥漫开来。庙里光线昏暗，陆珩命人点了数盏油灯，又让仵作上前。仵作姓郑，是兖州府的老仵作，头发花白，做了一辈子验尸的营生。他提着验尸箱，戴上薄皮手套，俯身探入棺中。
陆珩站在一旁，看着郑仵作一样一样地查验。
郑仵作先看头面。他左手托住死者后脑，右手持铜尺，从额顶量至下颌，口中报数：“额广三寸二分，面长五寸七分。颅骨完整，无凹陷、无裂纹。”他翻动死者头部，凑近油灯细看耳后与枕骨处，又道：“耳后无伤，枕骨无折。”
王大虎运笔如飞，将数字与断语一一记录。
郑仵作放下铜尺，取过银针，在死者喉部、心口、脐下三处各刺一针，拔出后凑近灯前细看。银针入喉那一根，拔出后针尖微微发暗，呈青灰色。他皱了皱眉，将银针搁在白瓷碟中，道：“喉骨处有异常痕迹，银针试之，色呈青灰。非是病故。”
陆珩的眉头微微一跳。
郑仵作又验四肢。他将死者双臂抬起来，活动肘、腕关节，又一一掰开手指查看指甲。十片指甲皆发暗发黑，甲根处有深色沉淀。他用铜尺量了臂长、指长，又翻过尸身查看背部与后腰，将每一处异常都报了出来。王大虎一一记下。
“骨骼呈青灰色，指甲发暗，喉骨有痕。”郑仵作直起身来，摘下手套，走到陆珩面前，低声道，“大人，此人非是病故。以老朽多年经验，应是中毒而死。时间太久，尸身腐变，具体何种毒物，已验不出来了。”
陆珩点了点头。他正要命人合棺，目光忽然落在死者衣襟下摆处，那里沾着几片已经干枯的草叶。他俯身凑近，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几片草叶夹起来，放在一方白帕上。草叶碎了小半，只余三片还算完整。他将白帕折好，收入怀中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