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建雄把单子拍在桌上

"先上**。血常规，生化，X 光，彩超，住院，止疼泵。全签了。"

秦牧看了一眼单子。血常规三百，生化八百，X 光两百，彩超五百，住院八百，止疼泵四百。合计两千六。

两千六，够一只橘猫吃一整年进口粮。

"周院长，" 秦牧把笔放下，"急诊先看，看完再定检查，这是规矩。"

"规矩？" 周建雄笑了，肥厚的手掌按在单子上，"医院有医院的流程。进门的猫，**起步，这是康宁的规矩。"

"两年来，你哪次急诊不是这么签的？" 他往前凑了凑，声音压下来，"签了，提成照旧，不签，你自己掂量。"

秦牧没说话。

他记得刚来康宁那会儿，周建雄在大会上拍着桌子说：康宁的招牌，就是专业，就是负责。

专业是给客户看的。

负责是给单子看的。

"我掂量过了。" 秦牧说，"今天这只猫，先看，再查，查什么我说了算。"

诊室的门被撞开了。

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抱着猫冲进来，头发跑散了，拖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
猫的爪子扒着喉咙，口水拉丝，呼吸像破风箱，一下一下，又急又短。

"医生，救救团团，它突然就不行了！我喂它吃饭，它吃着吃着就这样了！"

"先放台上。" 秦牧站起身，伸手接过猫，托住它的后颈和**，"别慌，让我看看。"

橘猫，三岁左右，体温偏高，喉头有卡顿感，吞咽动作明显异常。

秦牧的手指刚按上它的喉部，一道声音直接灌进他耳朵里。

"喉咙卡了东西，好难受，好难受。这个胖叔叔还要给我**，主人别听他的，别让他碰我！"

秦牧的手一僵。

他低头看猫，猫的眼睛对上了他，湿漉漉的，满是恐惧。

刚才那道声音，又尖又细，带着哭腔，是从猫身上传出来的。

秦牧当过两年兽医，听过猫叫，听过狗嚎，听过兔子蹬腿的扑腾声。

没有一次，是 "话"。

"愣着干什么？" 周建雄把单子又往前推了推，"**，签了。急诊更要**，出问题谁负责？"

秦牧没动。他再看那只猫，这回看仔细了。

猫的喉头在轻微痉挛，吞咽动作异常。爪子扒喉咙，多半是卡了东西。

他能听见的，是猫在说话。

一只猫，在跟他说，它喉咙卡了东西，它不想**。

"不着急。" 秦牧把猫放到检查台上，按住它，"我先拍个 X 光，定位，再决定怎么处理。"

"X 光？" 周建雄的音调拔高了，"你是助理，你跟我谈定位？流程都不过，出了问题你担得起吗？"

"我担。" 秦牧说，"猫是我接的，单我签。"

他推着猫进了 X 光室。

机器启动，影像出来，秦牧盯着屏幕看了三秒。

异物清晰可见。一块拇指大的玩具骨头，卡在食道中段，边缘已经压出白线，再拖下去就是穿孔。

周建雄也凑过来看："你看清了？卡了东西是吧，那就更要**，万一有内伤呢？"

"没有内伤。" 秦牧指着屏幕，"异物卡在食道，位置清晰，没有穿孔迹象，血常规查不出这个，生化查不出这个，彩超更查不出。"

"彩超是查腹部的。"

"跟它的喉咙，没有一毛钱关系。"

诊室里安静了一秒。

前台护士小梅端着药盘站在门口，脚步顿住了。

周建雄的脸涨红："你什么意思？"

"我的意思是，" 秦牧把 X 光片举到灯下，转向门口抱着猫的孙姐，"你家的猫，喉咙卡了玩具骨头。取出来就没事。"

"那套检查，" 他一字一字说，"纯属烧钱。"

"血常规，是查感染和贫血的，它没有。生化，是查肝肾的，它也没有。彩超，是查腹腔脏器的，它更没有。"

"一根骨头卡在食道里，X 光一眼就能看见。"

"你非让它上手术台做**，做完了，再让你掏钱住院，住三天，止疼泵一天四百，你算算，这只猫喉咙里的骨头，值不值这个数。"

诊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走针声。

孙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又一下子湿了："那，那它现在咋办？"

"现在就能取。"

秦牧戴上手套，用开口器撑开猫嘴，内窥镜探进去。

镜头里，那块玩具骨头卡在食道中段，边缘压出一道白印，再拖下去就是穿孔。

钳子伸过去，稳稳地夹住骨头，一点一点退了出来。

骨头落盘，叮的一声。

橘猫剧烈地咳了两声，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。

然后，喉咙松了，呼吸缓下来，爪子不再扒喉咙，只是把脑袋往秦牧手心里蹭，蹭了又蹭。

"喵。"

秦牧听得懂那一声。

"不难受了。你是个好人。"

"行了，别撒娇。" 秦牧轻轻点了点它的脑袋，摘下手套。

"谢谢你，谢谢你！" 孙姐冲上来，摸着猫的头，眼泪啪嗒啪嗒掉，"我在门口听见你们说两千六，我一个月退休金才四千，我以为非要花这个钱才能救它。"

"不用。" 秦牧把单子递给她，"挂号费二十，X 光两百，处置费一百。总共三百二。"

"三百二？" 孙姐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"三百二。" 秦牧说，"猫没事，比什么都强。"

诊室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聚了好几个人。有个年轻姑娘举着手机，屏幕正对着他。

"拍什么拍！" 周建雄脸色铁青，"都散开！医院重地，谁让你们进来的！"

人群没散。有个穿卫衣的小伙嘟囔了一句："这医院真黑。"

周建雄的脸由红转青，又由青转白。

他转过身，盯着秦牧，声音压得很低："秦牧，你行。明天你不用来了。"

秦牧没看他，低头把猫还给孙姐。

"周院长，" 他平静地说，"我来康宁两年，这套话术我见过两百次。进门的猫**起步，能查的全查，不能查的也查，查完了住两天院。"

"你今天是开除我，还是开除那个敢说实话的人，你自己心里清楚。"

"但你把单子拍在我桌上那天起，就该知道，总有一个人会把它念出来。"

他摘下白大褂，叠好，放在桌上。

动作很慢，像是在跟这两年的每一个夜班告别。

孙姐抱着猫追到门口，喊了一声："秦医生，你以后在哪儿？我带着团团去看你！"

秦牧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，回头笑了笑。

"牧野兽医，过两天开张。" 他说，"到时候您来。"

值班室里，秦牧收拾东西。

手机亮了一下，孙姐把他救猫的视频发进了江城宠物交流群，标题是 "康宁医院的黑心套餐，被一个助理兽医当场拆穿"。

群消息叮叮当当地响起来。

他看了一眼，没点开。

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。照片里，一只橘猫趴在他膝盖上，圆滚滚的，眼睛眯成两条线。

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：蛋黄。

秦牧把照片放回抽屉，指尖在抽屉边上停了很久。

"这一回，" 他低声说，"我不会再让谁把你从我手里抢走了。"

门外，周建雄的声音远远传过来："明天，秦牧就不用来了！让老赵顶上！"

夜色很深。

秦牧坐在空荡荡的值班室里，眼前忽然浮起一块淡蓝色的半透明面板。

兽语系统激活成功。

宿主：秦牧。

主能力：兽语。可倾听哺乳动物心声。

辅能力：诊疗面板。已解锁：犬猫影像判读强化。

因果清算判定：本次事件中，动物受苦源于人的恶意失职，清算成立。

声望值：+20。当前声望：20。

当前声望等级：无名之辈。

秦牧看着面板，又看了看抽屉。

他忽然觉得，这扇门，他可能再也不用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