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延昭放下儿子,目光却始终追随着赵岚曦忙碌的身影。她今日的衣裳颜色鲜亮,在这以玄黑和土黄为主的军营主帐里,像骤然投入的一抹春光,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他走到她身后,伸手想帮忙,却鬼使神差地,在安安正好奇地摆弄他桌上镇纸时,飞快地低头,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偷了一个吻。
赵岚曦惊得手一抖,差点打翻汤匙。她倏地转头,脸上飞起红云,羞恼地瞪他一眼,碍于儿子在场,只能压低了声音:“沈延昭!”
沈延昭却已若无其事地直起身,耳根微热,轻咳一声,对闻声看过来的安安正色道:“无事,快吃饭,一会儿凉了。”
他借着摆碗筷的动作,凑到赵岚曦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,带着点得逞的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,低语:“曦儿,下次你来就别带安安了。”
赵岚曦的脸更红了,这次是羞的也是气的,悄悄在桌下踩了他靴尖一下。
沈延昭闷哼一声,脸上却笑意更深。
一时间,帐内其乐融融。安安叽叽喳喳说着书院的趣事,赵岚曦不时给他夹菜,轻声细语。
沈延昭坐在对面,看着灯光下妻子温柔的面庞和儿子无忧无虑的笑脸,心中那片因宸王之名而掀起的惊涛骇浪,似乎也被这温馨的画面暂时抚平。
他夹起一只馄饨送入口中,鲜香满溢。目光掠过赵岚曦含笑的眼睛,又看向帐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他知道,这短暂的宁静,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喘息。京都的风,已经起了。
千里之外的京都,皇宫,尚书房。
这里的气氛,与西洲军营的温情截然不同,是一种沉淀了权力与时光的庄重肃穆。
紫檀木窗棂半开,窗外一株高大的枫树,红叶在初冬的风中已落了大半,枝丫遒劲地伸向灰白的天空。
临窗的紫檀木棋枰两侧,对坐着两人。
一方是****赵徵,已过不惑之年,面容清癯,目光沉静,身着常服,却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度。
另一方则是内阁首辅崔伯渊,须发皆白,面容清矍,一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深邃而平和。
棋局已近尾声,黑白棋子犬牙交错。崔伯渊执白,沉吟片刻,落下一子。
赵徵看着棋盘,半晌,轻轻将手中黑子放回棋罐,释然一笑:“还是老师技高一筹,朕又输了。”
崔伯渊拱手,态度恭谨却并不卑微:“陛下承让。是陛下心系万民,思虑过甚,不必拘泥于棋枰方寸之间。”
赵徵摆摆手,示意不必如此。
他侧过身,目光投向窗外那株枫树,眼神有些悠远:“老师你看,这棵树,还是五年前,朕最后一次见到延昭和曦儿那孩子时,亲手栽下的。一晃,都这么高了。”
崔伯渊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捻须不语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。
赵徵轻轻叹了口气,眉宇间染上些许倦色与怅然:“曦儿那孩子,性子太倔,认定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。也不知道现在,和延昭处得怎么样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崔伯渊,“这些年,曦儿可有同老师联络过?”
崔伯渊缓缓摇头,声音里带着老人特有的沉缓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:“回陛下,那件事之后,曦儿匆匆出嫁,远赴西洲,性子越发孤介了。老臣这些年往西洲寄去的书信,她一封也未回过。”
赵徵闻言,眉头蹙得更紧:“竟有此事?” 他沉默片刻,又叹了一声,“都怪命运弄人。即便如今证实曦儿非皇兄亲生,可朕心里,一直是拿她当亲侄女看待的。延昭那孩子当年求朕保留曦儿的郡主封号,其实,就算他不求,朕也不会废的。那孩子……朕是真心喜欢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枫树,枝丫在风中轻颤,仿佛在回应他的话。
“也罢,” 赵徵收回目光,语气重新变得沉稳,带着帝王的决断,“往事已矣,多想无益。如今边关平稳,延昭镇守西洲多年,劳苦功高……”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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