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好似并不奇怪,也没有害怕。
纤儿,他叫陈之安,比你还要小些。
他这才从爹爹身后走上前来,姐姐。
这个来历莫名的人,叫我姐姐。
爹爹精神好了许多,便回了朝廷任职。
还是一如既往的见不着人影。
与以往不同的是,他将陈之安留在了家里。
起初,我与他并无什么话好说,只顾着做自己的事,娘亲不在了,她的话才真切的让我觉着珍贵,普普通通的一句责骂,一句宽慰,一句叮嘱,我都再也听不着了。
纤儿,又在发什么呆,可是在想今日做什么吃食?
熟悉的话,却不是由娘亲说出来,我猛地回头,陈之安。
我上前揪住他的衣领,凤眸微眯,没有一丝温度,你如何知晓娘亲平日对我说的话?
这人当真奇怪,出现的莫名,还总说些让我不懂的话,我着实不喜。
他这人,我看不透。
姐姐,自然是沈叔叔告诉我的。
"
安陵城外的野狗林,多是富家子弟,达官显贵的抛尸圣地,扔在这里的人,若是有幸被人发现,还能领回去烧半具骸骨,若是不幸,自然被附近的野狗吃个干净,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。
怜娘…怜…怜娘,你怎么忍心,你如何…忍心!!!
马儿还未停稳,爹爹几乎是坠下马,踉跄着跑向那半具尸身,眼前的景象让他颤抖不止,啊!!!!!
——顾不得文人的风仪和傲骨,他将多年读书的教养摔的稀巴烂,对着官兵喊,滚开!
不许看!
你们都不许看!!!
他毫无章法的扯下官袍将娘亲的尸身裹住,悲鸣声撕心裂肺,似是有天大的委屈和不甘。
惊的围在附近想饱餐一顿的野狗不敢上前。
官兵想让仵作验尸,查明死因。
爹爹布满血丝的眼将他瞪了回去,不许任何人碰娘亲的尸身。
他着了大红色里衣,亦步亦趋,将娘亲的尸身轻柔地置于我坐的轿子里。
轿子是硬质的木头板子,年久未修,还有斑驳的铁钉露出来,纤儿,你怕不怕?
她是娘亲,孩儿如何会怕。
我垂着泪,下唇咬得出血,指甲嵌入轿子的木板里,忍得辛苦。
那你抱着娘亲可好?"
她不敢置信,像是见陌生人那样,爹爹的龙袍她再眼熟不过,不安和恐惧充斥了她的眼睛,我爹…怎么了?
你把他怎么了?
杀了。
哦,你娘也杀了,他们死的时候还紧紧拥抱在一起,我还带了野狗去,也不知道喂不喂得饱它们。
爹爹似是很苦恼。
啊————!!!!
爹爹像是感受到了快意,他转身将孩子抱到他面前,蛊惑的开口,像是要摧毁小公主的防线,涵儿,你来看看这孩子。
她努力撑起身子,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将孩子抢了过去,紧紧的抱在怀里,稳婆说了,他是个痴儿。
你生了个傻子!
哈哈哈哈哈哈,真是报应!
报应!!!
不!!!!!!
——她仔细盯着怀中的婴儿,可他不会哭,不会笑,眼神呆傻,唾液怎么都擦不干净,流个没完没了!
她的精神逐渐崩溃,像是被烫了手,狠狠将孩子扔了出去。
爹爹大笑,眼神癫狂,你怎么把她扔了!"
她最是讨厌我这么叫她,可我就是要让她膈应。
今日她无心与我纠缠,直奔爹爹屋子就去了。
她苍白的脸色,让我心情很是愉悦。
姐姐,很开心?
陈之安近两年一直如影随形般的跟在我左右,你不是自诩比我自己更了解我吗?
怎么如今这般明显的事儿反倒来问我要答案了。
是的,明明我和他完全不相熟,可他总能知道我的小习惯,了解我的本性,知道我远不如表面看起来这般无害。
尽管这样,他也愿意陪着我,我不是没好奇过,可我不愿意问。
他说,时候到了,他自然会告诉我,一切的一切,只要我想知道,他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。
我便放宽了心等待。
萧涵的呜咽声在寂静的沈府里格外突兀。
我走近爹爹居住的院落,言郞,如今我连你的孩子都有了,你当真不顾我的名节,任由他人背后中伤吗?
你何时向父王求娶我?
自然是要娶的,你将孩子打掉。
"
小公主听得爹爹的话,三日后,便被人抬着入了府。
只不过,是被人横着抬进府。
犹记得当初爹爹择了吉日,迎娶娘亲的那天。
也是萧涵第一次见到爹爹,便被他迷了心魂。
爹爹与一般男子不同。
他长相颇为柔美,自成一股风雅,那是介于男子与女子间的美。
不笑时,清冷高雅,如上好的凉玉,剔透晶莹,触之便让人心生向往。
笑起来,便如融了的雪山,涓涓细流而下,干净又温柔。
自此,爹爹便入了这位小公主的心。
见之难忘,思之如狂。
萧涵一直耿耿于怀,他与爹爹婚礼布置简陋,更是没有邀请亲朋好友。
只有沈府的丫鬟小厮,还有我与陈之安。
草草便应付了事。
爹爹的理由是,她身子还没好利落,不宜大办,万一留下病根,以后怀不上子嗣可不好。
一句话便堵住了萧涵的嘴。"
本宫!
本宫若是有个好歹,你们一个都别想活,快…快去叫稳婆来。
我觉着不过瘾,打开了她的房门,以往高高在上的小公主,此刻发丝和衣衫都被汗濡湿,黏腻的贴在脸上,她的指甲深深嵌在木质的床沿,和当初的画面重合,看着娘亲那半幅残骸被搁置在轿子里的时候,我也是这般,十个手指,没有一根是完好的,可那时的我,甚至都哭叫不出声,她倒好,还能叫嚷出来,着实聒噪。
她见我来了,眼里像看见希望,快!
去找你爹爹,去找稳婆,去把我的丫鬟们都叫过来!
这个女人,如今这幅模样,竟还是想着爹爹,而后才是稳婆。
我冷眼望过去,爹爹,晚些才来。
自然会来,爹爹只是去做更重要的事了。
我想到爹爹要去办的事儿,就一阵可惜,可惜我见不着那个画面了。
没关系,还有这个女人,我能见着她的下场便好。
她痛呼,却死死的护着肚子,眼见她的呼叫声,越来越低,我悠哉的走出屋子,将陈之安临时抓来的稳婆放了进去,她还不能死,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。
我踢着院子里的石子,耳畔那女人难产的叫声让我心烦意乱,娘亲生我时,爹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,在门口坐立难安,他在娘亲面前特别爱哭,他抹着眼泪,恨不得用眼神穿了屋子,娘亲因为疼痛,叫出声时,他是再也按捺不住,不顾劝阻拼了命的往屋子里挤,待看到娘亲血淋淋的模样,他痛哭不已,嘴里念着再也不生了,再也不想让娘亲遭这份罪了,我嘹亮的啼哭响起来的时候,娘亲告诉我,爹爹还打了我一巴掌,说莫要吵着娘亲休息,随后便看也没看我。
为此,娘亲还生了爹爹好一顿气。
我微红的眼眶散着热意,我想娘亲了。
自言自语般,可我知道陈之安一定在。"
她不是你心心念念要和我生的吗?
闭嘴!!!
你闭嘴!!
萧涵拼命往床的后面缩。
哈哈哈哈,你知道吗?
我从没碰过你。
她似是不敢相信。
怎么样?
死囚和乞丐的滋味如何?
她疯了一般拿着手边的簪子就要杀了爹爹,可她哪来的力气,爹爹轻而易举的就扭住她的手腕,用簪子轻易划开了她的脸,你曾经最在意的脸,你总觉得你是天底下最美,你根本不知道怜娘比你美多少!
你哪里配和她比!
她心地纯粹善良,你凭什么派人去折辱了她,还……还让她死无全尸!!!
我要让你们统统陪葬!
一个都别想跑。
"